人期待的眼神中,崔炎打开陆博的文章,浑厚的声音传来:“陆大人的文章首段引《商君书·垦令》‘禄厚而税多,食口众者,败农者也’,我想问问陆大人,其后列举了几种败农之官?”
陆博答得流利:“三种。学者、商贾、技艺之民。”
“然则《垦令篇》前文提及‘无得取庸’又是何意?”
“禁止雇佣帮工,迫使民众专心务农。”越颐宁观察到陆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佩,眉眼闪过一丝紧张局促之色。
崔炎抚着胡须,并未抬眼,却缓缓点头。
人群仍在窃语。崔炎低眉,翻开周从仪的文章:“周大人的文章中,引了《管子·牧民》‘仓廪实而知礼节’一句,老臣想问问周大人,后文中如何论述了‘四维不张’的后果?”
周从仪:“管仲有言,‘四维不张,国乃灭亡’。礼义廉耻乃是立国之本,亦是社会安定,民心臣服的基石,正如去年夏季的北方大旱——”
她说着,目光突然转向人群,朝着居中的那几人看去,嘴角轻扯,露出那标志性的轻讽表情:“诸位大人可曾见过灾民易子而食的情景?若是连饱腹都是痴心妄想,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?”
见周从仪抬起头,如刀剑出鞘的神采重新回到眼底,越颐宁的眸中也慢慢浮上了一层笑意。
周从仪看向的正是以李赫为首在看这边热闹的世家子弟们。
他们先后对上周从仪炯炯有神的眼睛,很快都避开了,还有几分不自然地整了整衣摆。唯有为首的李赫八风不动,只是他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。
崔炎:“陆大人在末章引用了《孟子·尽心》中的‘贤者以其昭昭,使人昭昭’,我要问陆大人,此句在原文中是何论道?”
陆博喉结滚动:“当、当然是论教化之道”
“错了。”周从仪眸光犀利,“开篇就说了‘养心莫善于寡欲’,所谓‘昭昭’实则指圣贤以清明心境教化世人。后文更是引孔子‘操则存,舍则亡’来阐明心性修养如逆水行舟——陆大人连《尽心篇》的主旨都未能参透,到底何来脸面说我抄袭你的文章?”
崔炎看向正中的周从仪,面色渐缓,颔首道:“周大人所言无误。”
崔炎的肯定仿佛一记扔进人群的火药,顿时炸开了密密麻麻的议论声。
“第四问,”崔炎的声音再度响起,将嘈杂人声压了下去,“周大人文中论及人才选拔制度时,援引了《韩非子·显学》中的‘宰相必起于州部’,这句话还有后半句,‘猛将必发于卒伍’。周大人,韩非子在书中如何论证其所言?”
周从仪对答的声音朗朗:“吴起为西河守时三拒魏武侯封赏,司马穰苴斩庄贾以正军纪。唯有身负真才实学者,方可将仕途走得长远;唯有扎根泥壤者,才能知民生多艰。”
“而某些人,纵使能靠着祖荫入仕为官,遇到漕粮贪腐案要查账本、边境军饷要核实兵册时——”周从仪冷冷一笑,目光毫不畏惧地扫过李赫,声音清亮笃定,仿佛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了幕后主使者的脸上,“怕是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吧!”
李赫面色铁青地合上手中折扇。他死死地盯着周从仪,可面前这位女学子却一扫方才被同窗当面攻讦时的萎顿,变得精神奕奕。
她胸中似乎长出了节节攀升的苍竹,将她被人击碎的骨头重新拼凑完整,然后撑了起来。
“好!!”
人群中有人呼喝了一声,在场的学子多数都是寒门子弟,自然对周从仪的言论交口称赞,连连点头。
崔炎在掌声中抚了抚胡须:“那么,老夫只剩最后一问了。”
“陆大人的文章结尾引用了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中的‘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’,我想问陆大人,太史公是如何评价范蠡的?”
陆博踉跄着后退,冷汗已然遍布额角:“自然是赞他、赞他急流勇退”
“我来回答吧。”
周从仪往前一步,迎着崔炎看来的目光道:
“太史公原文写的是‘范蠡三徙,成名于天下’,可陆公子偏偏漏了后半句,‘所止必成名’。”
“你只看到范蠡急流勇退的表面,却不知他每到一地必重塑民生,就像你伪造所谓的草稿时照着我的文章乱改,将陇西治旱的策论强套江淮水乡一样——把范蠡屯粮赈灾的典故,生生抄成投机敛财的幌子!”
周从仪字字铿锵,说完,她一把夺过了陆博搁置在石桌上的两篇策论,直直拍在他身上。
雪浪纸飘落,陆博看到了周从仪决然的目光,他颤抖着手指,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。
他腰间的玉佩红绳忽然断裂,羊脂玉坠地碎成了三瓣。
崔炎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,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,慢慢开口道:“五问终了,老臣这块试金石也功成身退了。”
围在亭内的人群都沸腾了,越颐宁听到身后的人惊呼声迭起不停,几乎是崔炎一锤定音的同时,言论风向瞬间倒向了周从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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