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铎站在院里,以往疏朗清寒的眉峰浸上了阴戾之气。
为了一个无能之人糟践自己身子。
当真是幼稚至极。
灶房锅里的饭菜逐渐变凉,无人触碰食用。
天愈发的深了,青年房间窗牖大开,任由肆虐的冷风灌进来。
他立于桌前,手执紫毫笔,将只有轮廓杏眸的画像添上小巧鼻峰,嫣红唇齿,木簪发髻,耳型轮廓描绘而成,耳垂空荡荡的,没有耳饰。
她不仅没有耳饰,浑身上下除了一根廉价的木簪,再无旁的首饰。
这么个人嫁给赵知学,真是委屈了。
画像上,一副春潮动情的美人图给狭小幽暗的屋子添了浓郁亮彩。
隔壁开门的“吱呀”声落下。
裴铎掀起薄薄眼皮,看向穿着粗布棉衣的姜宁穗提着煤油灯出来。
她走向栓上门闩的院门。
青年攥紧紫毫笔,目光清寒寡淡:“嫂子是要去酒馆寻赵兄?”
姜宁穗冷不丁被黑夜里突兀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。
她扭头瞧见裴铎立在窗前,屋里烛火被寒风吹拂摇曳,将青年高大颀长的身躯映在明灭闪烁的弱光里,青年幽深冷淡的眸子如深不见底的深渊,吸绞她的魂魄,似要将她连人带魂缚入其中。
锁紧,囚住,任她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。
姜宁穗被这种突然冒出的可怕想法吓到了。
裴公子是芝兰玉树,如圭如璋的谦谦君子。
她…她怎会突然将裴公子想成如此!
姜宁穗生怕被裴铎看出自己心里方才所想,心虚垂眼,恰巧看见他身前桌案上铺着一张硕大的宣纸。
宣纸上,画了一副美人图。
那双熟悉的眉眼……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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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宁穗见过那双眼睛。
元正第二日,他们从乡下来镇子,她给裴公子屋里烧炭火时看见的。
很美的一双眼,只是不知是哪家小娘子。
裴铎合上窗牖,阻隔了姜宁穗继续窥望的目光。
青年从屋中出来,方才眸底所有外溢的情绪尽数被冷漠覆盖,那双疏朗眉目与以往无异,冷淡的没什么情绪,他耐心重复道:“嫂子是想去酒馆寻赵兄?”
姜宁穗轻点头:“嗯,夜深寒重,我怕郎君酒意上头醉倒冻着,想着接他回来。”
裴铎眸底浸着黑沉沉的讽意。
他倒觉得。
这种废物冻死了正好。
可看着姜宁穗神色间浓浓的忧色,青年道:“嫂子回去歇着罢,我去寻赵兄。”
姜宁穗:“这怎能麻烦裴公子,我去就好。”
说着,便伸手拉门闩。
青年不咸不淡的嗓音传来:“嫂子莫不是忘了,那日晚上三个醉鬼在巷子口打架晕倒的事?”
姜宁穗的手陡然顿住。
裴铎上前,雪地上颀长的影子从姜宁穗脚尖一寸寸攀上去。
他从她僵冷的手中拿走煤油灯,指尖若有无的擦过女人指背。
“天寒地冻,想必酒馆饮酒的人不在少数,这种地方嫂子就别去了,我会把赵兄平安带回来,嫂子回屋安心
歇着。”
姜宁穗没再坚持。
她看向裴铎,秋水剪瞳里漾着柔柔水波:“那便麻烦裴公子了。”
院门阖上,裴铎提着煤油灯,在雪地里踱步而行。
街面铺子关门闭窗,大街上空寂无人,前方一个人步履蹒跚的走来,身上灰青色衣裳沾着白雪,黑发用一根灰色带子系着,被寒风猎猎吹鼓,他喝的两颊酡红,眉眼染着几分醉意。
裴铎顿足,森寒阴鸷的目光凝着远处的人。
杀了他。
他死了,那个女人就不会再为他哭了。
青年心里再一次滋生恶念杀意。
这股恶念转瞬即逝。
让他就这么轻飘飘的死了,岂不是便宜他了。
他死了,那个女人还得为他守寡。
得不偿失。
“裴弟?”
赵知学晃了晃被酒意侵蚀的脑袋,眯眼细看,还真是裴铎。
他捏了捏酸胀的额角,问道:“你怎么在这?”
裴铎:“过来找你,嫂子在家等你。”
赵知学缄默不语。
其实,在得知晌午穗穗来学堂给他送饭时,他便后悔了。
她没有错,他不该把火气撒到她身上。
他只是心里不平。
凭什么同为男人,他处处比不上裴铎,从家世到能力,他永远是仰望裴铎的那一个,裴铎能轻而易举的去知府府上小叙,他却连知府的门槛都摸不上。
他以前觉着,只要他足够努力,足够勤勉,一定能有所成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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